今年2月15日凌晨，56岁的男子江某（化姓）在饮酒后突然持续吐血，家人将其送至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当天中午江某病情恶化，随后江某的女儿小江（化名）办理出院后用救护车将江某拉回吉林老家。抵达吉林时江某已离世，家人随后将江某安葬。
处理完父亲后事，小江返回郑州，医院随后联系她补缴江某住院期间的费用。在查看缴费清单时，小江注意到，名为“垂体后叶素”用于止血的药品一共使用100余支，花费7000多元。小江随后向医院提出质疑，表示“仅7.5个小时的抢救，为什么用了这么多支药”。医院在和小江协商后，于今年3月退还此药品患者自费部分的4000多元。
面对退费，小江心中仍有疑惑。“为什么要退费呢？医院真的用错药导致父亲去世么？”
4月17日，该院外科重症监护室一名工作人员告诉红星新闻记者，患者当时病情危急，100多支的用药量属于合理范围，此外除了治疗期间使用，还有部分药是在患者离院后外带的，至于为何医院会选择退款，该工作人员表示“可能是担心患者家属闹”。
多名医务工作者向红星新闻记者介绍，“7.5小时使用100多支垂体后叶素针”在抢救治疗时，是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只是对于一般患者家属而言听上去数量比较大，所以会产生质疑。
56岁男子饮酒后吐血
在医院抢救治疗7个多小时
吉林人小江平时和爱人在河南郑州生活，今年春节前，小江把父亲从老家接到了郑州。2月14日农历腊月二十七，当晚吃饭时江某喝了一些酒，“父亲是有肝硬化的，但是还是偶尔喜欢喝点酒。”小江说。
2月15日凌晨，江某突然开始吐血，小江和爱人立即拨打120急救电话，将江某送至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随后在15日凌晨4点左右，江某又被送进医院的外科ICU病房进行抢救治疗。
根据医院的入出院记录单显示，江某入院时诊断为失血性休克、消化道出血、酒精性肝硬化伴胃底静脉曲张、重度贫血、低蛋白血症、盆腔积液、腹腔积液。此外入院记录单显示，江某入院2小时前“饱腹饮酒后出现恶心、呕吐数次、内容物为鲜血，每次200毫升”。
“到了上午8点多时，医生过来说我父亲的情况不太好，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让我们考虑是继续在医院治疗还是做其他选择。”小江说，考虑过后，他们决定给父亲办理出院，并叫了救护车将父亲拉回吉林老家，于2月16日早晨6点多抵达吉林，“父亲到老家时已去世了，救护车直接开到了当地殡仪馆。”
根据医院的入出院记录单显示，江某出院时为“昏迷状态，气管插管呼吸机辅助通气，收缩压10mmHg至30mmHg，目前给予三种血管活性药物维持，使用量为极量”。此外记录单显示江某住院时间共为7.5小时。
▲江某离开医院后由救护车运送回老家吉林 受访者供图
使用“垂体后叶素针”100余支
家属质疑后医院退还相关自费费用
在处理完父亲的后事返回郑州后，3月4日，小江接到医院电话，表示需要她补缴剩余的几千元欠费。
交费之后，小江下载了父亲整个治疗期间的费用详单，上面显示在重症监护室治疗时花费一共为15218.12元，包括检查费、治疗费、材料费、化验费、血费、西药费、床位费和护理费。
但小江发现，其中一款名为“垂体后叶素针”的药品，被放在西药费项目中，共使用了100支。此外，此前江某在急诊治疗时，还使用了另外4支垂体后叶素针。“我不懂医学，只是觉得一共抢救了7个多小时，什么针一下子要打这么多呢，这是不是过量了？”
红星新闻记者从小江提供的江某治疗费用清单中看到，“垂体后叶素针”在ICU治疗缴费单中共出现4次，数量分别为4支、8支、8支和80支，其中前三次出现单支的价格为59.9元，后一次出现单支价格为72.6元，共计产生费用7006元。
▲江某（化姓）的治疗费清单中，部分关于“垂体后叶素针”的费用记录 受访者供图
红星新闻记者了解到，垂体后叶素是一种强效的止血针剂。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官网上“价格公示”一栏显示，共有三种垂体后叶素针的相关信息，由三家不同生产厂家提供，单支价格从86元到88元不等，单支剂量为1毫升，即6个单位。但是并没有单支59.9元及72.6元的同名药品信息。
小江说，自己找到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工作人员将其带至“调解室”沟通。沟通后医院方表示，可退还江某这次治疗使用的“垂体后叶素针”费用中除医保报销的3000元外，小江他们自费的4000余元部分。
今年3月16日，小江在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拿到医院退还的4000余元费用，并签下“收到条”。
红星新闻记者从小江提供的当时与医院工作人员沟通退款的录音中，没有听到医院工作人员关于为何要退费的具体解释。
医院工作人员：
药物使用合理，退费或因担心家属闹
4月17日，红星新闻记者联系了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重症监护室的一名工作人员。该工作人员表示，100支垂体后叶素针的使用量从治疗上来说“肯定是合理和有使用道理的”，此外该工作人员表示除去抢救治疗时候的使用，在该病人出院时，还有一部分药物外带。谈及医院对患者家属进行退费，该工作人员也表示“可能是医院担心家属闹”。
▲医院当时给小江退还了“垂体后叶素针”费用中，由其自费的4000余元 受访者供图
不过小江回忆说，自己的父亲在出院被抬进转运的救护车之后，并没有医护人员将药品给到自己。
4月17日下午，红星新闻记者还联系了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调解室”的相关工作人员，对方在记下记者电话后表示会进行回复，但是截至记者发稿时暂未得到相关回复。
业内人士：
遇极端紧急情况该使用量也在合理范围
对于“抢救7.5小时使用100余支垂体后叶素针”的治疗方式是否“合理”，红星新闻记者也咨询了多名相关医疗从业者及专家。
北京某大型综合性三级甲等医院主任药师张医生告诉红星新闻记者，从垂体后叶素针的适应症上看，该药剂“适应症用于肺、支气管出血（如咯血）及消化道出血（呕血、便血）。并适用于产科催产，及产后收缩子宫、止血等”。张医生说，如果仅根据说明书来看，该药剂对呼吸道或消化道出血，一次使用6至12单位，也就是1到2支。但张医生同时表示，此类药物的使用需根据出血量等有所不同，特别是抢救时属于特殊情况，加大剂量是完全可能的。
与张医生同在一所医院的该院急诊科赵医生（化姓）告诉红星新闻记者，从江某的入出院记录单中可以看到，江某的情况属于非常重的，因此用药频繁也存在可能，“之前我们有一个心肺复苏的救治案例，一次给药垂体后叶素针6至7针，每10分钟给一次，按照这个时间来算，7个半小时使用100支是完全有可能的。”
北京另外一家三级甲等医院外科重症监护室的侯医生表示，从患者病历上看，患者抢救时出血量很大，“这个出血量足够致命，如果止不住血，医生肯定需要先采取止血治疗，加大止血类药物的剂量，这个使用量在合理的使用范围内。”
侯医生指出，从江某的入出院记录单上可看到，其出院时被给予“三种血管活性药物维持，使用量为极量”，此外江某“收缩压10mmHg至30mmHg”，“这种情况非常紧急了，用药肯定不会是常规用量的。”
陕西西安一家三甲医院急诊科的侯护士告诉红星新闻记者，抢救病人所面临的都是较为紧急的情况，因此用药量会超过常规治疗，比如说肾上腺素、垂体后叶素这类药物，是可在抢救时持续推入的药物，使用几十甚至上百支是有可能的，需根据具体情况来看。
红星新闻记者从江某的费用结算单上看到，除垂体后叶素针外，江某治疗过程中还使用了100多支的“针”。
“一般的患者或者家属，如果没有专业医疗知识，看到超过100支的用量，直观上会感觉数量很大，会怀疑是不是医生多用了药。但是实际上只要使用合理，数量大不意味着所谓过量用药或超出范围的治疗。”赵医生说。
律师说法：
医院有义务对患者疑问解释说明
小江告诉红星新闻记者，自己从医院拿到退还药费有一个多月，一直困惑，“医院也没有给我说清楚这个药是单子写错了，还是真的都给我父亲打进去了。”
对于小江的困惑，陕西德尊律师事务所主任陈灏在接受红星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患者家属如有疑虑，可向当地卫健委投诉，要求对用药是否违反诊疗规范进行行政调查，也可申请医疗损害鉴定，由专业机构判断用药是否合理，根据《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医院有义务对患者的疑问进行解释说明，仅退款不解释不符合法律规定。
陈灏说，如果医院没有过错，此前医院主动的退款行为，通常会被认定为自愿和解或息事宁人，属于自愿给付，除非医院能证明退款是因欺诈、胁迫或双方有明确约定，否则想要回退款有一定难度。
北京京本律师事务所律师吴迪表示，根据《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等法律法规规定，医疗机构对患者就诊疗行为提出的疑问，应及时予以核实、自查，并指定有关人员与患者或者其近亲属沟通，如实说明情况。患者家属可首先要求医院医务管理部门就治疗过程中用药是否过量，是否对治疗结果产生负面影响，是否存在违法违规行为予以答复。如对答复不满意，可向当地卫健部门反映，要求调查核实。
红星新闻记者 付垚 实习生 余沁媛
编辑 包程立
审核 王光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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